兵荒马乱
记不清是陈似青多少岁,陈元洲那时正念中学,他模样帅气、成绩优异,在那所新南市最好的私立中学里,几乎都是圈子里的小孩,没人不知道他的家世,因此在学生之间,陈元洲说话最有分量,堪称一呼百应。
有段时间,陈元洲迷上打网球,在家里折腾了个网球场,常呼朋引伴陪他过瘾。
家里孩子多,陈似青也觉得好奇,听见动静,总要出房间来玩,抱着陈元洲给他买的小号网球拍跟在哥哥后面。
他那时候还留长发,穿得又神气,一张脸粉雕玉琢,漂亮得教人移不开眼睛,任谁来了也忍不住要逗一逗,故意说给陈似青听,讲元洲啊,我记得你家不是有个弟弟,怎么今天只见到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妹妹啊?
陈似青并不觉得冒犯,只是奇怪哥哥这些好朋友为什么老是男女都分不清,却也没有不耐烦,一脸严肃地解释说,不是妹妹,我是弟弟,那模样总逗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正青春的年纪,Jing力尤其旺盛,打完网球,一群人还闹着继续,于是转移阵地,又到屋里。青山湾这套别墅十分大,地下一层拿来做影音娱乐室,台球桌游棋牌应有尽有,但照惯例,最后他们总要以扑克牌结束战斗。
陈似青虽然一直跟着,但其实一进屋子就困得睁不开眼,没坚持太久,就被他哥哥笑着抱到身边的沙发躺下。
他盖着毛毯,听着哥哥们的说话声闭上眼睛。本来他从来是一沾枕头就失去意识,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,枕在大哥的腿上,好久也没能入睡。
但哥哥们以为他睡着了,于是说起正事,讲自家的生意困境和内宅恩怨,希望陈元洲替他们出谋划策。跟陈元洲交好的几乎都是“正室嫡子”,不乏有人为父亲在外风流遗下血脉而忧心如焚。
有个瘦得像竹竿的眼镜仔听完说,怕什么,一个私生子而已,还能越过你去,想想你妈是什么身份,外面的女人能比么?兄弟,放宽心。
想来他说的话深得在场诸位认可,气氛顿时轻松下来,不料那竹竿眼镜仔话锋一转,笑yinyin地将问题抛给了陈元洲:“倒是元洲,家里明显偏疼这位亲生小弟,现在么还不好分辨,等他以后长大了,会不会变成狼崽子虎口夺食,很难说啊。”
当时空气安静了一瞬,陈似青能明显感觉到同一时刻,陈元洲的大腿肌rou微微绷紧,像是将这话听了进去。
但很快他却又放松了,想通似的,摸了摸陈似青彼时尚有些rou感的脸蛋,拍着他肩背那哄睡的动作早已经刻进肌rou记忆。
陈似青在大哥的怀抱里,听到大哥带着柔和的笑意对他们说:“有什么不好说,哪怕再是狼崽子,也是我亲弟弟。他想要什么,我给他什么就好了。”
这番话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,其中未尝没有表演的成分。若说是表演,陈元洲对陈似青从小到大的上心也不似作伪。
他去哪都惦记着小弟,今天跟朋友聚餐特意打包陈似青爱吃的甜品,明天逛街见到合适陈似青的首饰也要立刻买下送给他,出远门要时常与陈似青通话,弟弟开口说要什么,哪怕再是为难,陈元洲也想办法满足他。
可随着陈似青逐渐长大,不小心展露出他在学业上聪慧的一面,陈元洲看着陈似青沉思的时刻就越多了。另一方面,却又不遗余力地提供给陈似青好的选择,让他学金融、学做好准备给他在公司铺路,时常将公事带回家里、教陈似青应对处理。
陈似青从不否定大哥对他的感情,正因为他珍惜,所以更清楚陈元洲的踌躇痛苦和吊胆提心。
十六岁,陈元洲将陈似青带到办公室,拿出公司近来最重磅的项目书,教他去看其中的门道,之后的地接受简旭尧的追求。
十八岁,志愿规划师带着厚厚一沓资料与表格来到家里,全家人齐聚,都偏向让陈似青未来进公司帮手,他呢,翻翻规划表,随便一指,敲定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条路。
陈似青并非生来就是恬淡寡欲超然自逸之人,越是被金钱与权力豢养长大的人,越明白金钱与权力的好处。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每一步选择都意味着什么,他没有觉得后悔过,真情也好,私心也罢,他在乎的,不过是儿时大哥每每温柔哄睡他的时刻而已。
陈元洲婚礼之后,很长一段时间,陈似青没有再回青山湾住过,兄弟俩若有必要交流,都是通过梁梦云转达。
进入大三,陈似青学业愈发忙碌,丛飞他们专业更是如此,采风、做歌、排练、演出,因为需要频繁用到乐器,他们在宿舍的时间也越来越少,有时候通宵写歌太累,几个人都歇在排练室,甚至接连好几天,陈似青都没有机会跟他们见面。
收到坏消息那天是周四,天色灰蒙蒙的,下着小雨,丛飞提前结束排练。好不容易有了空闲,即使雨丝沾衣,两个人也还是决定不浪费这难得的空档,找了家安静的餐厅,打算好好约个会。
车刚在餐厅门口停稳,丛飞的手机就像被什么催着似的,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郑涛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