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毕业那年,柳依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了些不对劲。
起初只是早上起来恶心。
她以为是毕业考前熬夜太狠,胃出了毛病。但恶心感一天比一天重,闻到邻居家做饭的油烟味就要扶着水池干呕半天,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她的胸部胀痛得厉害,穿衬衫的时候扣子勒得喘不过气。
那面穿衣镜照出她的身体,侧过身看的时候,腰线似乎比从前模糊了一点。
她站在药店的货架前转了将近半个小时。
手指在一排验孕棒上扫过去又扫回来,脸烧得通红,总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。最后她低着头拿了一盒最便宜的,付钱的时候把零钱数了三遍,手指抖得硬币掉在柜台上滚了一圈。
店员是个中年女人,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。柳依几乎是把东西抢过来塞进口袋,一路跑回了公寓。
两条杠。
她把验孕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包装盒上的说明都快被她盯出洞来了。
她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蹲了很久,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墙壁,直到腿麻得站不起来。
窗外是lun敦灰蒙蒙的天空,鸽子在窗台上咕咕地叫。
她的第一反应是慌,铺天盖地的慌。罗迪在爱丁堡,还有两周才毕业。她不敢给他打电话——打过去说什么?说她怀孕了?他能怎么办?他正在准备毕业答辩,他的母父还从未见过她,他甚至从来没在电话里提过“结婚”两个字。她也不敢告诉母亲。她太知道母亲会怎么说了。
母亲不会帮她,母亲只会计算这件事值多少钱。
她给柳衍打了电话。
柳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柳依以为信号断了。
然后柳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很平,带着姐姐惯有的那种置身事外的冷静:“我带你去打掉。”
柳依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。
但柳衍的语气不容商量,像是在处理一个需要快速解决的烂摊子。
柳依没有别的选择——罗迪不在,母亲不能说,这个世界上能帮她的只剩柳衍了。
柳衍安排了一家郊区的私人诊所。
姐妹俩约在地铁站见面,柳依穿了一件宽松的深色连帽衫,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,其实她的肚子不算大,好像肚子里的孩子知道她不想要她。
她远远看到柳衍站在地铁站口的麦当劳招牌下面,穿着一件米色风衣,妆容Jing致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。
柳衍看了她一眼,把咖啡递给她。
“你知道几个月了吗?”
这是那天柳衍对她说过的最接近关心的一句话。
柳依只是摇了摇头。
诊所是一个小小的白色房间,空气里有漂白水和某种说不出的消毒剂味道,前台护士的表情和药店店员一样平。
柳衍在填表格,钢笔刷刷刷地划过纸面。
柳依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,看着墙上的孕期知识海报,手指攥着衣角,攥得骨节发白。
海报上印着一个小婴儿蜷在母体里的照片,粉红色的,拳头只有核桃那么大。
她忽然想起罗迪那晚在爱丁堡窗台上挂的那棵小圣诞树,树上那颗歪歪扭扭的毛线星星,他眼里的映出星光,还有她脖子上的燕子项链。
如果我把这个孩子打掉,她想,我就永远不知道他会不会给我一个家了。
但是我必须这么做,柳依看着姐姐利落的落笔,心里也下了决断。
就在这时候母亲推开了诊所的门。
柳依永远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找到她们的。她后来想过很多种可能——柳衍的手机被定位了,母亲翻了柳衍的通话记录,或者母亲只是单纯地跟踪了她的两个女儿。
无论哪种方式,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母亲走进来的时候,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没有任何柳依以为会出现的表情。
柳月珍脸上只有一种东西:算计。
“你不能打掉这个孩子。”母亲站在诊所惨白的日光灯下,声音很平,像是在宣读一份合同条款。
她的目光从柳依的小腹扫到柳衍手里的表格,又扫回来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柳依从头凉到脚的话
“这是德莱文家的孩子吧。柳依,你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,可是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孩子打掉?”
柳依张了张嘴,但她说不出话。
她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,可能是孕吐的余酸,也可能是所有那些年攒下来的、说不出口的、关于母亲的一切。
她很想问,那她的学业呢,她的身体呢,她的人生呢?
她怔怔的看着母亲怒目圆瞪的面容,第一次觉得她的脸开始扭曲变形,扭曲成可怕的,血rou模糊的魔鬼。
柳衍站在旁边,手里还握着那支笔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反抗,是一种柳依看过太多次的、在母亲面前自动退后的沉默。柳衍退后了半步,把表格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