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斯不服气地说“能穿就行,我又不是裁缝”。
&esp;&esp;罗兰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&esp;&esp;他想问“托马斯呢”,他想问“您是他的母亲吗”,他想问“到底发生了什么”。
&esp;&esp;但这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出不来,因为他在看到那个老妇人的一瞬间,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&esp;&esp;那个答案像一块烧红的铁,从天上掉下来,砸在他的胸口上,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冒烟,但他不能叫,不能躲,不能跑,只能硬生生地站在那里,让那块铁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烫进他的皮肤里、肌肉里、骨头里。
&esp;&esp;老妇人听到了门响,慢慢地转过头来,用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罗兰。
&esp;&esp;她看了他很久,久到罗兰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和悲伤吞没了。
&esp;&esp;“你找谁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&esp;&esp;罗兰的嘴唇动了动,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,但那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:“我找托马斯。”
&esp;&esp;老妇人的眼睛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
&esp;&esp;然后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。
&esp;&esp;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,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淌,淌过她干裂的嘴唇。
&esp;&esp;“托马斯不见了。”她说,“三天前,他说去河边走走,就再也没回来。他爹找了他一夜,把整条河都翻遍了,没找到人。后来村子里的人一起进山找,找到了他的刀,他的灯笼,还有好大一摊血。”
&esp;&esp;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忽然崩断了,发出一声尖锐的、让人头皮发麻的空响。
&esp;&esp;过了几秒,她用一种更加平静的、更加不像活人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:“但是没有找到他的人。什么都没有了,连骨头都没有。”
&esp;&esp;罗兰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。
&esp;&esp;“那摊血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在哪儿找到的?”
&esp;&esp;老妇人抬起眼睛看着他,平静地、空洞地、像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人一样看着他。
&esp;&esp;“山林里。”她说,“在西边那片老林子里。就是老人们说住着女巫的那片林子。”
&esp;&esp;罗兰松开门框,退了两步,转过身,朝镇子外面走去。
&esp;&esp;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只知道他不能在铁匠铺里多待一秒钟,不能再看那个老妇人的眼睛多一秒钟,不能在托马斯消失了而他还活着这个事实面前多停留一秒钟。
&esp;&esp;他走到镇口的时候,看到了一大群人。
&esp;&esp;至少有三四十个男人,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——草叉、砍刀、斧头、连枷、长矛,有些人的“武器”只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棍,但每个人都带着一种相同的表情。
&esp;&esp;那是一种原始的、本能的、像一群狼在黑暗中同时亮出眼睛时才会有的东西。
&esp;&esp;嗜血的决心。
&esp;&esp;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站在人群前面,头发花白,腰板挺得笔直,手里拄着一根和他差不多高的木杖,木杖的顶端刻着一个粗糙的十字架。
&esp;&esp;罗兰认识他,他是教堂的执事,伊莎贝尔的父亲,叫什么名字他从来没有问过,只知道所有人都叫他执事。
&esp;&esp;执事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“我们要进那片林子。找到那个东西,烧死它。不是为了复仇,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母亲,都能安心地等自己的儿子回家。”
&esp;&esp;人群里爆发出低沉的、含混的附和声,像远处的闷雷,一道接着一道,沉沉地压过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&esp;&esp;罗兰站住了。
&esp;&esp;他不是故意要站住的,是他的身体自己停了下来,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忽然出现在他面前,他撞了上去,然后就不能再往前走了。
&esp;&esp;“执事。”人群里有一个人叫了一声,“这小子我见过,经常来镇子上,好像是山那边猎户家的儿子。罗兰,是吧?”
&esp;&esp;罗兰点了点头。
&esp;&esp;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,转得像一台被泼了热油的机器,烫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,但他必须转,必须想,必须在这群已经红了眼的人面前找到一个不引起任何怀疑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