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玥寒毒发作时主动吻他,把衣带递到他手里说“师兄帮帮我”,那是他生命中少有的真实。
白玥跪在衣冠冢前磕了叁个头,说此生定要查出真凶为满门报仇。
笔,目标已入青山。单水灵根,年龄六岁。
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冷静的观察者。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恐惧,他这柄从小就被定好方向的剑,第一次偏离既定的轨迹。
但观察一个孩子和观察一件物品是不同的。物品不会在你生病时在你床边放一块拧干了冷水的帕子。物品不会在每次你出门前站在山门口目送你,等你走了很远再回头时,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原地看着你。
他找到白玥的时候白玥正蜷在溪水边,赤着脚,脚底全是磨破的血泡,脖子上戴着那枚墨玉颈环,锁骨上全是秦朔留下的牙印。
后来他带着白玥回到天门。玄霄真人私下召见他时,他站在主殿的青石地砖上,背挺得很直,把所有不能说的情绪压进最深处的角落里。
白玥几时起床,几时练剑,这些日常生活被他一笔一笔记下来,编成一份又一份看起来客观又冷静的观察报告。
后来他和白玥之间发生的事,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由衷的,哪些是愧疚的,哪些是在这个密不透风的身份里唯一可以称之为自由的东西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,墨迹渗在纸面上洇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他把笔搁下,将密报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。窗外梅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枝头没有一片叶子。
玄霄真人问他一些关于白玥的事,灵根有没有异常、寒毒发作的频率、在青山时和哪些人走得近。他说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,隐瞒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,白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。他也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,但他知道不能说。
他在密报里从来不写这些。这些东西不属于观察记录,它们是属于他一个人的,是他在青山那些漫长而安静的岁月里偷偷攒下来的私藏。
但他每次在梦里想起白玥跪在血泊中把同门的残肢拼起来的背影,想起白玥那时候回过头看他,眼眶红透了却还在说“师兄,我们就只剩彼此了”,他就会对自己说,这全是你的错。
他在山洞里跪在白玥腿间,用嘴把白玥体内的浊液一点一点吸出来咽下去,那也只是一个无法说出任何真相的人,唯一能给出的歉意。
那些密报写了好几年。
他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玄霄真人会对白玥做什么,还是白玥有朝一日发现真相后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。
他告诉自己任务只是需要接近目标,只是扮演一个师兄该有的样子,只是在白玥面前演好这场戏。
他提前收到暗线的消息。那封密信只有短短一行字,命令简单,销毁所有线索,带白玥回天门。
然后青山被灭门。
白玥被秦朔抓走的那些天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。他发疯一样追着追踪符的残迹跑了两天两夜,衣袍被树枝刮破好几道口子,指甲断了两根,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泥。
他在路上拖延了回天门的时间。本来从榆关镇到天门只需要不到半个月的路程,他带着白玥绕了远路,在灵木崖停留了数日。
他告诉自己是为了让沉易之把白玥身上的环全部取干净,但他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理由。
他把白玥抱进怀里,白玥的嘴唇冻得发青,却还在用微弱的声音说“师兄,我没事”。
他站在白玥身后看着墓碑,心里清楚真凶就是他的另一个师尊,而他不能开口,不能有任何多余的举动。
他知道青山会有一场劫难,知道师尊孟蓼会失踪,知道同门会横死。但他不知道现场会这么惨烈,不知道玄霄真人的手段会那么狠,不知道柳师兄和杜师姐的尸体会无处寻觅。
宁如站在梅树下把密信焚毁,看着纸灰被山风吹散落在脚下的泥土里。
你明知会发生什么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唯一能做的
他把白玥从地上扶起来,替白玥拍掉膝上的泥土,说师兄陪你一起查。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知道这是谎话。
从主殿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。他没有回思青山,而是在山道边的石墩上坐了很久。月亮从断崖方向升起来,把整座雾霖峰笼在一层淡薄的银灰色里。
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错,他只是按命令行事,他只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。
他曾想过带白玥一走了之。天大地大,总有玄霄真人找不到的地方,总有秦朔追不过来的地方,他可以什么都不要,带着白玥远走高飞。但他没有说出口,因为他知道白玥不会同意。
离天门越近他就越恐惧,他像是一个押送囚犯回京的狱卒,每走一步都在把囚犯往深渊里多推一寸。
白玥还要查青山的事。而那个真相,他给不了。
但有时候他看着白玥低头写剑谱笔记时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,看着白玥在梅树下练完一整套临微剑诀后回头朝他笑的样子,心里会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。